初闻梨树沟这个名字,我首先想到了儿时在外婆家的时光。

小时候一去外婆家,姥爷和舅舅们就会拿出很多好吃的东西,其中香甜的梨最让人难忘。

梨是用他们自制的“套梨杆”从树上摘的。那是一根1米多长的木棍,棍子顶上装有铁丝圈,铁丝圈套上帆布袋,袋口立着两根平行的短铁棍。选中高处一个熟得漂亮的梨,用两根铁棍中间的缝隙将梨卡住,微微用力,在我们期盼的目光中,黄灿灿的果子稳稳地落进布袋。

梨树沟是坐落在北京平谷燕山山脚的一个村庄。在朋友拐杖所指处,我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刷着宣传口号的外墙、一栋静默的房子和一个似乎被遗忘的院子。

院墙已经不复存在,我们从原来大门的位置进去,穿过院子里肆意生长的草,参观隐匿在院子中的地窖。房子是红砖砌成的,屋门虚掩着,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对联已被风吹雨打得残破不堪。窗台上放着一只竹篓,从窗户望进去,泥垒的灶台方正,大铁锅颇完整,似乎拂去尘土、洗刷干净,添一把柴火,炊烟就会再次冉冉升起。院子对面有两株小梨树,花稀稀朗朗,似不胜春风。

山坡上的其他人家也偏爱种梨树。有的一半墙内、一半墙外,有的从屋后密密向上延伸,彷佛给房子带上了花冠。人去屋空,但是屋前的石碾磨盘、盘碗水井,都镌刻着曾经的烟火气息。这里原来住着哪些人?他们为什么离开?竹篓没有带走,想必是搬到新的地方很少用到了吧?这个院子还有人偶尔来照料吗?以后会怎么样?假如梨花有魂,也会在夜半无人时叹息吧。

梨花开时,新叶也同时长出,远远望去仍是白色的一团。此时的燕山,有的地方多石少树,有的地方却浅绿深绿层次分明。以这样的山为背景,梨树远在山腰,或开在近处的山谷,既繁盛如云,也淡雅如诗。偶有野鸡拖的叫声打破了这静默,正是“鸡犬之声相闻”。

花椒树、香椿、榆钱树都正吐着嫩芽儿,叫人忍不住想放在嘴里嚼一嚼。什么是春天?是花、是新叶,也是从唇齿间漫开的鲜味儿。

桃花远望就夺人,倒映在水中更是美艳。梨花有与紫叶李、桃花混在一处开的,一簇簇散落在山间,与山色几乎融为一体,但就是这细微的白和淡淡的灰影,让山似乎有了呼吸,添了生气。

和梨树相望相伴的还有栗子树与核桃树。栗子树树身粗壮,枝杈向外伸展,很有一副将军阅兵的样子。与栗子树相比,梨树显得清瘦,花也开得低调。白这样的颜色,吃亏在淡,赢也在淡。此时未长叶的老树、干枯的藤条和散落的石块,让山的很多角落是灰扑扑的。可就是在这灰扑扑里,左一簇、右一簇,是梨花正在那里开着。没有浓郁的味道和招摇的姿态,也没有红杏“枝头春意”的喧闹,梨花,就正与这寂寞的、尚未命名和开发的山相宜,与清寂的、被遗忘的老屋相宜,与我白了头发、满是皱纹的姥爷相宜。

下山路上,朋友特意带我走近去看一株老梨树。树高十余米,沿坡往上走一走,可以靠近树枝,手抚到花瓣。中秋节前后,这些花将神奇地变成沉甸甸的梨子。也许不久之后,这里就会出现十里梨花的胜景,那时,我希望在梨花的掩映之下,仍能看到灰的房顶、红的砖墙。

 

(作者:毛艳琴,刊发于2019年5月29日《中国旅游报》)



作者简介:毛艳琴,女。现为《新华书目报》《图书馆报》副总编辑,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内部刊物《发行界》执行主编,中国图书馆学会阅读推广委员会阅读与出版委员会副主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