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觉得时间是有形状的,有时呈线状,急急流过,一去不复返,有时又呈链状,明明已经流逝了,却又会打个转,回到原地。一些花儿,盛开,萎败,以为花事终了,却想不到,还会在另一个时空再次见到她们的盛开。就像今年,我居然奢侈地看到了三次梨花的盛放。

三月中旬,我与北京小别,去西安出差。临行前,我走过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校园,特意去看看那几株高大的梨树,看到树枝上挂满了小小的花苞,包裹得紧紧的,少女一般紧张、羞涩。天气尚冷,她们蜷缩着小小的身体,还不打算开花。

五个小时之后,我来到西安。西安的街头春意正闹,秦岭的山麓,华清池的河边,大明宫的道旁,随处都是盛开的花。一日看遍长安花,印象最深的还是梨花。在大明宫遗址公园,我们与几株梨树相遇,树并不十分高大,花也并不繁复,安静地开着。在这个千年之前的旧宫殿遗址跟前,一树一树的花见证过盛世繁华,也见证过颓败与冷寂。同行的漂亮妹妹从树丛中走过,一阵风吹来,片片花瓣落在她粉色的风衣上,仿若无声的叹息。

十天后,我回到北京,看到公大校园里的梨花开了,一团团,一簇簇,开得繁复饱满兴高采烈,像极了大学校园里那些元气满满的年轻生命。我不无醋意地跟身旁的伙伴说:“趁我不在北京,居然开那么好。”伙伴笑,说:“她们是开好了等你回来。”

公安大学的那几株梨树十分高大,树枝撑起一大片白色的世界,在碧蓝碧蓝的苍穹映衬下,白色的梨花美得宛若春天的仙子。每天,我都会被梨花仙子牵引着,情不自禁地过来看看。看她们亭亭如盖,看她们灿如烟霞,看她们翩然起舞,也看着片片花瓣飘落枝头。我告别一地落英,如同告别今年的春天。

又过数日,有朋友相邀,一起赴京郊平谷梨树沟采风,不禁有些诧异:“去梨树沟看梨花吗?梨花不是已经谢了吗?”

从北京市区去往京郊才一个多小时车程,却如同沿着时间的锁链,再一次从暮春回到初春。气温越来越低,而在京城开败了的花,也如同倒带回放一般,又一次俏生生地站在了枝头。

进入梨树沟赏花之前,我们在村口的一幢屋舍前停留,朝向大路的墙面上,是一整面墙做的黑板报。黑板上字迹清晰,写的是宣传计划生育的内容,时间停留在2001年。方正的字迹带出笔底的铿锵,世纪之初的人们在写这些字的时候,他们大概不会想到,十多年后,计划生育政策会彻底改变。2019年的春天,我们与流逝的2001年在村口重逢。

整个村子已经衰败不堪了,到处都是摇摇欲坠行将倒塌的屋舍,掩映在枯黄的茅草丛里,房屋主人搬离时丢弃的旧衣裳、破碎的碗、旧箩筐散落在屋前屋后,无辜地承受着烈日的曝晒和暴雨的侵袭。

说来奇怪,如此破败的屋舍,却并不让人感觉凄凉萧条,原因是这个山谷里遍地都是盛开着的梨花。一堵破旧的院墙上,会有一株梨花开得正旺,俏皮地伸出墙来,探头张望。植物是最不懂得逢迎的生物,她们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存活,只要气温合宜,心情舒畅,她们就想开花。开花是植物情不自禁的表达,是按捺不住的冲动,是想唱就唱的投身融入。几只蜜峰在花丛中飞舞,它们是寂寞梨花最殷勤的探访者。

在春风的调和下,颓败的,新生的,相映成趣;生机盎然的,行将朽坏的,都在这个春天里共生。

此刻,我突然想到日本美学中的一个词,叫做“侘寂之美”。“侘”传递的是自然、野趣、老朽、朴直、冷瘦、枯萎、寂寞、幼拙、静谥等等含义,而“寂”是指时间的冻结,时间的光泽。一个物件,在手中传递,在时间中穿梭,逐渐耗损,以褪色、生锈、失去光泽、沾污、变形、皱缩、干枯和爆裂作为语言,记录太阳、风、雨水、炎热和寒冷。以“侘寂”的审美眼光欣赏,杂乱的草、孤独的花、破败的墙,无不具有独特的美感。欣赏侘寂之美,欣赏的是凋零、凄凉、孤独、隐匿、离群索居,以及并不以此为憾的泰然。

踩着去年秋天的落叶,我们向一树一树盛开的梨花问好,也向一栋一栋老旧的屋舍问好。

同行的老郭好奇地推开一间屋舍的门,试图探究一段尘封的往事。满是尘土的屋子里,堆满了杂物。突然,杂物里钻出一只野猫,惊恐万状地朝外逃窜。它大概许久没有见到人类了,或者从来不曾见过人类,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侵入它的领地。

我们为惊扰了猫而抱歉,又好奇地想:这些房屋的主人,他们都去了哪里?他们怎么舍得自己曾经住过的家园如此破败?怎么舍得屋前屋后的梨树如此寂寞地开?

柴福善老师是平谷县的通儒,他告诉我们,村民已经整体搬迁了,这里将打造一个生态旅游区。这些梨树已经有200多年历史了,每年梨花盛开的季节,山谷堪比世外仙境。

沿着盘旋的山道往上走,整修过的道路宽敞平整,道旁有一圈低矮的围栏,做成了长城的形状,越往上,景区完成度越高,整洁而规则。再往上走,就能看到当年戚继光抗击倭寇修建的明长城,顺着远处的山脉巍然起伏。

站在高处往下看,山谷里的梨花烂漫无拘,争相吐艳,有的独自在起伏的山林里隐逸,有的三五成群结成联盟,有的大片集结蔚然成林。在中国的古诗词中,“梨花”与“雪”是关联紧密的一对意象,常常互作本喻,相互抬举,相互衬托,于是“白色”便有了清洁、纯情、冷傲、皎洁的意味。色彩再绚烂的花,站在梨花一起,不觉就显得俗艳了,淡极始知花更艳,梨花是最懂得以退为进的花,以无为胜有为,以无色胜有色。
梨花丛中,还伴生着几株粉色的桃花,深深浅浅地勾勒着色彩,如同少女的笑靥。迎面遇见不少专程从城里过来赏花的游客,带着春天的喜悦满意而归。

朝着来路张望,我心想,那些旧屋舍早晚会被整修,也许会做成旅舍,也许会做成乡间咖啡吧,也许会被拆除平整,等我下次再来,梨树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?

 

(刊发于2019年《延河》第8期)


作者简介:
陈晨,女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全国公安文联理事兼散文分会副主席,全国公安作协签约作家,全国公安文联联络部副主任。近年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文学》《萌芽》《美文》《诗歌月刊》《中国报告文学》等。曾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