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了,友人邀我去北京平谷的梨树沟看看。我知道平谷是京城的桃乡,这时候应当是桃花灼灼的季节,这几年还举办了桃花节,城里人去踏青,游人如织,此时正是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时候。老友不邀我赏桃花,却邀我去那藏在山里的梨树沟去看梨花。

车子穿过桃红柳绿的平谷大地,渐渐向山里驶去,绕过几道弯,进入了一条沟,不是平原上的黄土沟,而是一条山谷。还好,谷底有路,一直往深处蜿蜒。我们一行,安步当车,走着,瞅着,聊着,山里的春天总是要晚一些,绿色尚浅,两边山体上的树木懒洋洋的,好像还没睡醒,裸露着枝杈,倒是石头缝里的小草悄悄地拱出了绿芽。小草为什么就早早醒了?这也许是千百年来植物进化出来的智慧,小草知道大树一旦伸枝展叶,就遮住了阳光,所以要早早醒来,趁大树睡懒觉的时候先沐浴阳光,储存能量,寻求活路。这就是自然法则吧?适者生存。

走着走着,到了一个村子,叫梨树沟村。这条大自然形成的沟,自然无名。人在这里栽种了梨树,叫它梨树沟,人在这里聚成村落,叫它梨树沟村,无疑,梨树是沟之根、村之魂。世世代代,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也许就主要靠栽种梨树过活,当然,我们也看到了那些沧桑的栗子树、核桃树等等。山里没有平地,不能种庄稼,但这些沟沟坎坎可以栽树,尤其是栽上经济林,也可以养活人,这就是靠山吃山吧?人的生存能力是惊人的,就像那小草一样,因地制宜,总能活下去,山无绝人之路。但是,住在这山里,毕竟是困苦的、闭塞的。这些年,村子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搬出去了,只留下这些空荡荡的老巷子,老屋子,老炕头,老灶台。石砌的院墙依旧肃立,院子里的梨花依旧按时开放。巷子里的石板路上不知留下多少代人的脚印,依稀记载着当年的人间烟火与鸡犬之声相闻。袅袅炊烟不再,也不再有风雪夜归人了。一切都时过境迁,人面不知何处去,梨花依旧笑春风。村民迁到城里去了,城里人却跑到这里来寻幽。人就是这样,总是在追寻别人拥有的东西。

我们继续往沟里走,看到一片水面,一条大坝拦住溪水,形成一镜湖泊,蓝天白云尽收湖底。大坝上修有长亭,在长亭漫步,春风拂面,花香沁脾,观水看山,难得惬意。这里的幽静就无需表白了。你往半山腰一看,会看见那里有一朵一朵白云,飘在山间。主人告诉我,那不是白云,是一树一树的梨花,隐匿在山间,悄悄地开放了,看起来像一朵朵白云。哦,原来是这样,平原上看,梨花似雪,山里头看,梨花如云,是啊,梨花的洁白,梨花的素淡,使梨花远离了热闹和喧嚣,在深山里静静地开,默默地谢,它不招人,也不恼人,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红杏出墙,是是非非,桃李成蹊,熙熙攘攘,唯有梨花,素面朝天,我行我素,不趋时,不媚世,淡定而自信,有君子气。梨树沟一游,本来是看山看水的,没想到结识了梨花君,算是一个意外收获。

梨,清热镇静,化痰止咳,润肠通便。梨花的品性预示了梨的品行。毛主席说过,要知道梨子的味道,就要亲口尝一尝。好,那就秋天再来。
 
作者简介:
张德祥,文艺评论家、教授。1958年生,山西临猗县人,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,获硕士学位。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副主任,研究员;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理论研究部主任;《当代电视》杂志主编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理事。中国电视剧编剧委员会、导演委员会指导委员。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、中国传媒大学特聘教授、博导。主要著作有《悖论舆代价》(专著,十二万字)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出版,一九九八年第二版;《现实主义当代变史》(专著,二十六万字)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出版,二零零二年第二版;《现代化舆精神境遇》(专著,二十万字)广西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;《文心独白》(论文集,十五万字)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;《人「快」了》(论文集,十二万字)北岳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出版;《当代文艺潮流批评》(论文集,二十五万字)中国文联出版社二零零五年出版。发表于报刊文艺评论文章百余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