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在咫尺,却没去过“中国桃乡”的我,印象里的平谷,以“平谷大桃”闻名于世。因而,当春之时受邀参加梨花笔会,我还挺奇怪,怎么不开个桃花笔会?一问方知,平谷有个梨树沟,好美哦,是个梨花盛开的地方。我瞬间就成了桃花源人,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。

梨树沟的沟好深,梨树沟的花好俏,群山之间就像有条雪白哈达飘入清幽幽的谷地。人在小车里,仿佛小舟在大峡谷,上下穿行。那带露的梨花犹如浪花,在眼前一串串飞闪过。车行梨花大道,满眼尽是梨花开,一朵朵白如初春瑞雪,一团团又美若盛夏云絮,又浓又密,又柔又洁,悠悠然,有种步入仙境的感觉。

我将头探出窗外,一股馨香扑鼻而来。哦,梨花的味道,清新中透出沁心的芬芳,让我想到了梨子的滋味。做上一个深呼吸,我美醉了,也香醉了,恍然想起一句古诗:“柳色黄金嫩,梨花白雪香”。诗句是大诗人李白在1200多年前的某个春天,在长安城奉诏为唐玄宗而作,诗中梨花有色有味,只可惜宫中即景,少了山野风情。眼前梨花则不然,伴着峰峦怒放,随着山谷飘香,看上一眼,再闭上眼睛遐想,别提多惬意了。


两部车子走走停停,一路都有柴福善先生现场解说。柴先生是平谷本土作家,也是这次笔会召集人,他鹤发童颜,颇有仙人风度地拄着一根拐杖,指点着梨树沟侃侃而谈。他说,这里曾是个自然村落,有一百多户人家,因遍沟梨花而冠名为梨树沟村。这会儿,村民大都搬迁了,正兴建集梨花、碧湖、长城、火山口为一体的旅游风景区。说话间,他捡起一块黝黑的石头,告知我这就是火山石,头顶那座古火山口很值得一瞧,随处可见的古梨树也是一大景观,对了,那边山中还有明代古长城呢。


我霍然悟到,脚下的梨树沟是有故事的,古火山口、古梨树、古长城,似乎都在诉说着梨树沟的悠悠历史。明朝那会儿,这里隶属蓟镇,一任总兵就是声名赫赫的爱国将领戚继光。那远山横亘的长城,自山海关算起,至此为第十三关,其残存的空心敌楼即为戚大将军所创造。柴先生讲,黄松峪古长城顶端尚存四座空心敌楼,底部见方,条石作基,上为砖筑,楼间有城墙相连,为三眼两层,顶有铺房。遥想当年,春天有梨花簇拥,秋日有金梨环绕,戚大将军巡视路过梨树沟,在树下小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。

停下车,静下心来观赏梨花,我方发现梨树沟的景致好奇特。幽幽山谷,一个梨树的王国,带几分深山的静谧,又带几分梨花的热烈。行走赏花,我顿然有远近高低各不同的体验:远望梨花,漫山遍岭白茫茫,犹如不久前,我登过的玉龙雪山,银装素裹连成片;近看梨花,五片乳白色花瓣,簇拥着淡红花蕊,随微风微微颤动,几朵梨花簇成一团,幻化成无数个小雪球竞相争春;高视梨花,偌大梨树像顶遮阳伞,镶嵌无数个白绣球,又像棵圣诞树,缀满闪着银光的花瓣灯;低俯梨花,一片片梨花,宛若一簇簇雪浪花,洁白无瑕,幽幽然在山谷的绿野中静静流淌……

同行的几位作家踩着用火山石铺就的山间阶梯往上爬,看梨花层层叠叠,好像浮在山腰的片片浮云,看梨花密密匝匝,宛若踩在云端的玉女,穿着缟素衣裙飘然融入蓝天。人在其间,好似登天梯,穿越到远古时代。正是这亿万年间的地壳运动,让燕山山脉从海底瞬间隆起,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造就了一条绵亘数十公里的梨树沟。

走累了,几个人坐在半山腰的石阶观山景,陡然发现对面峭岩的造型很像戴头盔,着铠甲的古代将军雕像,其威风堂堂,目视远山,颇有大将风度。军旅作家王贤根说,权且叫它“将军石”吧。女作家王子君是第二次来梨树沟,“将军石”是这次的意外新发现。她兴奋地说:“哎,大将军坐拥燕山,守望长城,也是梨树沟一景呢。”

“哎,那边还有景呢,”诗人郭宗忠指着山的另一侧说,“,看,像不像坐卧着两头石狮,在俯视梨花朵朵,守护梨树沟啊?”众人连连称是,说梨树沟果真是个神奇之地,不经意间,就会有新发现,就会生出新联想。柴先生说,平谷的古长城是明代在北齐长城基础上建起来的,蜿蜒于燕山山脉上。梨树沟所在的黄松峪乡一段,筑于险峻地势,可谓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我俯身眺望,梨花犹如万丈落雪飘进沟底,花海里似有藏卧伏兵万千的气势。

石阶尽头就是古火山口了。我一口气登上去,终可一饱眼福,再览众山小了。听人说,黄松峪乡多火山遗址,15亿年前喷发的火山口就有七处之多,尤以梨树沟古火山口与黄松峪古火山口最为壮观。此火山口为椭圆形,呈东西向,直径二三百米。之前,刚下过一场小雨,火山口旁还积淤一汪清水,连附近散落的火山石也浸染几许亮泽。我四下环顾,但见这一带,可观赏到火山角砾岩,大若圆盘,小若拳头,在梨花簇拥中,奇形怪状,蜂窝多孔,乌黑发亮,自成一景。山顶微风习来,送来梨花阵阵香气。我迎风伫立,冷眼俯视千树万树梨花争奇斗艳,遥想当年,梨树沟乡民生活在这般仙境,到处鸟语花香,鸡犬相闻,倒有几分“梨花源”的感觉了。

稍后,我们沿石阶而下,一路与梨花为伍。好深坳的梨树沟,到了半山腰仍难见沟底,除却满眼乳色梨花,便是叠翠绿荫了。几个人顺着曲曲弯弯的山路,左转右转,也瞧不到尽头。但见梨花坐卧枝头,小风一吹,花瓣摇曳其间,调皮地颔首微笑。我随手接住一片飘飘欲落的花瓣,用舌尖舔了舔,还有股甜丝丝的味道呢。

回到沟里,我饶有兴趣地进了昔日寻常百姓家,但见房前屋后生长的梨树依然繁茂,脚下的瓦砾却早已破旧了。我走过一户又一户,每户院落都有冬储梨子的地窖,还有贴有残破窗户纸的窗棂,斑驳的外墙还挂着完好的柳条背篓……在一户房舍前,我停下了脚步,虽说院落衰败,但屋后的大梨树却枝繁叶茂,硕大的伞形树冠居然遮掩了大半个房顶,想必此树也“高寿”几百年了。触景生情,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我,对这一切是那般熟悉,又那般陌生。我一连拍好多张照片,只为找回那青春的记忆。旧村落虽说人去屋空,院子长满了荒草,但我却好像看到了昔日农家飘起的袅袅炊烟。

上世纪70年代初,在我下乡插队的塞北,也生长着好多梨树,梨花盛开的时节,我在梨树下赏花,也曾有过美妙的遐想。今天走进梨树沟,我是来采风的,也是来寻梦的。从大都市走进小山沟,从繁华街市迈入幽静村落,这种反差带给我的感触颇深。当今时代,生活在改变,追求也在改变,久居繁华都市的人们,总想寻找一个清幽之地,就像诗人海子生前所向往的:“从明天起/做一个幸福的人/喂马/劈柴/周游世界/从明天起/关心粮食和蔬菜/我有一所房子/面朝大海/春暖花开。”细想一下,当高科技改变人们生活的同时,也在破坏人类生存环境。人类对自然资源过度开采,温室气体过度排放所造成的“温室效应”和“厄尔尼诺现象”,让人们苦不堪言,于是,回归大自然就成了一种时尚和情怀。

曾几何时,梨树沟还是被世人遗忘的山沟沟,如今却幻化为靓丽的人间风景。梨树还是昨天的梨树,梨花却非昨天的梨花了。几个人围在一棵粗大古梨树旁,左端详,左端详,都在琢磨树的前世今生。那深褐色的古树要五六个人合抱,很像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,其根部裸露出很大很深的空洞,沧桑的树干也被岁月的风霜刻上一道道斑驳的皱纹。令人惊奇的是,看似衰老迟暮的古梨树,春日里又焕发了青春,昨天还是佝偻的树干,一夜之间,竟返老还童,发的新枝也缀满梨花。我问柴先生,这古梨树“贵庚”几何?他笑了笑说:“怎么说,至少也有四五百年吧。”同行的伙伴开始热心地给古梨树起名字了,七嘴八舌说了好多个。人们恍然想起方才谈起的戚大将军树下小憩的话,就一致赞同命名此树为“戚继光树”,还要郭宗忠在日后石壁题字为证。虽说大家只是笑谈,可言语间,也流露出对梨树沟的一往情深。

古梨树饱经岁月沧桑,将根深深扎在了梨树沟的泥土里,才如此苍劲,才如此有生命力。虽说俏丽的梨花掩盖了古树的年龄,给人返老还童的印象,但古梨树毕竟老了,它留给人们,不光有梨树沟俏丽的春色,还有对梨树沟岁月的沉思。我仰望古梨树,那虬曲的梨树枝头还在雕琢着时光的梦痕,也许只有它还记忆起梨树沟那纯朴而多情的昨天。


作者简介:
剑钧,男,本名刘建军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曾入选新浪读书超强阅读人气榜作家。迄今结集出版长篇小说、散文(诗)、纪实文学21部,累计500万字。现有13部实体书和电子书正在亚马逊、当当网、京东销售,并在中国移动、中国电信、中文在线等媒体平台上线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