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约去平谷参加“梨花笔会”,也就是写梨花,我二话不说就愉快地答应了,过后一想心里却直犯嘀咕,平谷不是盛产桃子吗?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,都会举办桃花节,吸引人们前去观赏。到桃子上市的时候,平谷桃更以其个头硕大、颜色鲜艳、味道鲜美占据京城大小市场。“大兴的西瓜平谷的桃”,平谷桃早已声名在外,平谷梨却没怎么听说过啊。

车子下了京平高速,一片清新扑面而来。昨晚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,路面整洁,空气湿润,街道宽阔,行人不多,路况比市区好很多。有人感叹,还是郊区环境好,尤其是眼下已入4月下旬,绿成为主色调,到处生机勃勃。

要去的梨树沟在平谷东北方向,距平谷城区20多公里,一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象梨花的壮丽景象,想着想着就回到了童年,回到了故乡。我的故乡在安徽北部的淮北平原,村子西南部的大田里有一片梨树,排列整齐,四面成方,大概百十棵。梨园周边全是麦地,每到春天梨树开花的时候,出了村口向西南望去,油绿的麦苗之间突然长出一片洁白的棉花垛,非常美丽壮观。有时中午放学后,我们也会常常拐到梨园嬉戏打闹一番,踩在梨花瓣铺成的柔软的“地毯”上相互“过招”,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气势,便感到十分的惬意和开心。梨子成熟的时候,采摘梨子的景象更是热闹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不知何故,几天之内田里的梨树全被砍光。几十年过去了,家乡的农田已经变成高楼林立的城区,但那一片洁白的梨花景象一直挥之不去。

说实话,刚走进梨树沟,我多少有些怅然。眼前,农舍破败人去房空,梨树零星散落山间。我渴望的漫山遍野的白、一望无边的花的景观没有出现。这样一个地方,怎么叫作“梨树沟”?怎么能开“梨花笔会”?
正在疑惑之际,有人谈起梨树沟名称的来历,一下子吸引住了我。

早先,这一片山谷零零星星住着一些人家,由于地处偏远,山道弯弯,与外界联系不多,加上洪水冲刷,飞沙走石,地贫土薄,这些人家尽管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,也只能勉强为生。突然有一天,一只从远处飞来的凤凰,衔来一枚梨籽丢到这片山沟,随后,山沟里长出一棵梨树,开出满树花朵,并结满一树果实。久之,年年梨籽飘落,梨树也就星星点点长了出来。于是有了梨树沟这个名字。梨树把欣喜和好运带给沟里的人们。

梨树沟村名的来历,将我的怅然和疑虑一扫而空。再看梨花,每一处便都是景了。

往日洪水泛滥形成的山涧沟,如今修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,被命名为梨花大道。沿路而上,山峦层叠,白云飘动,路旁时而有一些院落,走近观看,虽然没有了炊烟,却留有很多主人的气息。最显眼的是那些散落的梨树,有的立于村口,有的站在路旁,有的伸出院子,有的倚靠房舍。没有规则的存在,一看就是天然形成,随性生长,而非人为种植。不像我家乡那一片梨树,排列整齐,行距、间距相等,四四方方,虽然略显气派,颇成规模,毕竟是人力所为,过于整齐划一,也就没有了个性。这里每一棵梨树都与众不同,有的高大挺拔,有的枝桠伸展,有的桃李环绕,有的茕茕孑立。从这些梨树身上,看到它们独立的个性和旺盛的生命力。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,满树银装素裹,洁白的花朵水灵灵的,在荒废的茅屋和还不够茂盛的绿树之间,张开笑脸轻轻摇曳,好像在问客从何处来。几只灰喜鹊叽叽喳喳过来凑热闹,时而飞入花丛,叫落一堆花瓣;时而滑翔到地上,昂首挺胸跳跃前行。

我不由得对这些梨树产生了敬畏。梨树本是一种喜欢水、富营养的树种,适宜于平原地带和水份含养高的沙土地生长。与我的家乡相邻的砀山梨远近闻名,就是因为那里曾经是黄河故道,水土肥沃,有利于梨树生长。而地处燕山南麓、山高谷深、高低不平,且沙石遍地、高寒缺水的梨树沟,这些梨树年复一年开花结果,能够如此自由顽强的生长,给人一片洁白一片绿荫的同时,又把甘甜的果实带给人们,实在可敬。

更让我敬佩的是沟里的人们。为了给梨树、给大自然一个安静宽松的生存环境,为了使花能更艳、树能更绿、山能更美,他们主动退让、撤离,把一个草长莺飞的的世界留给梨树沟。那一座座虽然破败不堪却依然留着他们温度的房舍就是见证。我相信,无论他们走到哪里,那一树梨花,满地芬芳都会与他们如影相随。

顺着山路向上,一路只见山崖林立,峰峦叠嶂。灰褐色的山体庄严肃静,各种树木生机勃勃,甚至可以听到它们枝叶伸展的声音。不仅有松柏、槐树、栎树,更有高矮不等、漫山遍坡的灌木丛。核桃、栗子、红果等等树种也是随处可见,其中有的树已经有了数百年的树龄,粗壮、高大,历尽沧桑。在弯弯的山路旁边,在形状各异的山石之间,在层层叠叠的绿树丛中,梨花却始终惊艳着我们的目光。有时梨花星星点点,点缀这片山林之间,洁白的花絮使人如临仙境;有时茫茫苍苍一片一片,如云雾升腾炊烟缭绕;有时梨花排成一条曲曲弯弯的线状,像缠绕山林间的条条碧玉饰带。我们走到一棵栗子树身边,4个人手拉手,才能勉强将其合抱。在这棵栗子树旁边,就有一棵梨树,虽然没有那么高大威武,但一树梨花洁白如雪,高雅脱俗,充满生机与活力。有了它的存在,苍老的栗子树也好像年轻了许多。

我们一路前行,上坡下坡,踏石穿林,无论走到哪里,总在不经意间与梨花相遇,在远远近近的山岭树木间看见梨花的身姿。我有过亲临平原地带观赏梨花的经历,那一望无际的梨花如白云铺天,确是壮观,但看久了也未免单调。而这里,梨花点缀在山色树木之间,万绿丛中一树白,色彩独特,个性鲜明,既冷艳典雅,又楚楚动人,远山近树都因这梨花白而活跃灵动起来。

这时候我才明白,正是梨树沟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环境,才使其梨花超凡脱俗,胜过无数桃红柳绿。这样的梨花值得书写。

明年春天,我还会再访梨树沟。

 

(刊发于2019年6月21日《人民政协报》)


作者简介:
任启亮,男,散文家。国务院侨办前副主任,现为全国政协委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。多年坚持散文创作,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报刊,著有散文集《一路风景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