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树梨花,开在沟底,灿若云霞。

不知何年何月,落脚于此?问她,亦说不清,道不明。只记得,那是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,一粒种子,乘风而来,飘落此地,享受着这里的阳光雨露,扎下了根。

这是一条十分宽阔、疏朗的山沟,盘桓于燕山山脉的南麓,绵延数里,累石层岩,峰峦叠嶂,绿树遮天,有清溪一线从沟底流出,向东南注入泃水。山因水而活,水得山而媚,山水相依,造就了这里的勃勃生机。这一天恰逢谷雨,暮春时节,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,桃花、杏花渐次谢幕,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粉红,映衬着冰魂雪态的梨花,独享这迷人的春光秀色。

虽然春阳送来的和煦东风,让满沟满谷怒放的梨花都兴高采烈地展露出各自的风姿媚态,而弥漫在空中的缕缕清香,更为梨花增添了一种风情韵致,仿佛一位冰清玉洁的美人,难怪白居易要用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来形容抚媚动人的太真仙子。惟有这棵看上去颇有些经历的老树,却是一副落寞、悲戚的样子,显得与大家格格不入。我怀疑自己也许中旧文学的毒太深,习惯了用骚人墨客的眼光打量这一树梨花,并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她,于是我说:“春光艳景,所赖于梨花者正多,你好像并不开心。”

梨花微微一笑:“倒也不尽然。天地万物,顺时而作,或开或败,终归于自然,我开心不开心又如何呢?闻古人曾有‘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’的教诲,善哉斯言,就是提醒我们,一己之私和庸常俗物是不值得我们太动心的。”

真没想到,一棵梨树能有这样的觉悟和见识,让人不敢小觑:“这是要学范仲淹忧天下之忧,乐天下之乐呀!”于是,我把略含揶揄的恭维送给她。

梨树粲然一笑:“非也,非也。天下的忧乐自有人承担,何劳我辈陋居山野的一花一树?不过,我也确有一点感伤,倒不为花开花谢,而是身边这一家人的离去。”

我这才注意到,在梨树浓荫之下,竟藏着一座空寂的院落。五间土房,门窗犹在,而玻璃则均已破碎,露出一排幽暗深邃的窟窿;低矮的篱墙爬满了枯藤蔓草,有的地方日久颓圮,更显得破败和荒凉。院中有一眼井,一张小饭桌盖在井口上,掀开还能看到井下的一泓清水。屋后有一盘石碾,碾盘歪斜在泥土中,定是许久没人用过,被废弃了。

我正徜徉于院中,梨树忽然言道:“这里曾经住过一户人家,祖孙三代,经营着沟里的几亩薄田,还养了几头猪,一群羊。每天,男人女人上山收拾地里的庄稼,孩子们就在附近照顾放养的猪羊,两位老人负责家务,为儿孙们做饭。天气好的时候,他们全家就在这梨树下进餐。最可爱的是那个小孙女,只有五六岁吧,哥哥们不在家,她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。有时,她搬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画画。她最喜欢画梨花,我看着她画,常常把花瓣儿洒落在她的头上、肩上和身上。可惜,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们搬走了,搬到沟外镇子里去了。”

“你感到了寂寞,无人欣赏的寂寞,是不是?”我问。
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很享受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,我把自己视为他们家中的一员。现在他们走了,义无反顾地走了,我不免有些感伤。”停了一会儿她又说:“其实,我们梨花似乎从未得到过人们的娇宠,历来咏花者多矣,或咏梅花,或咏牡丹,或咏菊花,或咏海棠,桃花、杏花、荷花、桂花,亦在歌咏之列,却鲜有为梨花歌而赋之的。”

“梨婆差矣。据我所知,唐宋以来,词人骚客歌咏梨花者并不鲜见,唐有白居易、王维、钱起,宋有苏轼、陆游、贺铸、陈亮、黄庭坚、丘处机,元有刘秉忠、邵享贞、王恽,明有唐寅,清有纳兰性德,他们都曾留有诗篇词作。钱起作过一首五言绝句,就用桃花的妖艳反衬梨花的清韵高洁:‘艳静如笼月,香寒未逐风。桃花徒照地,终被笑妖红。’黄庭坚有一首七言绝句,也在桃花被揶揄一番之后,赞美梨花的素雅脱俗:‘桃花人面各相红,不及天然玉作容。总向风尘尘莫染,轻轻笼月倚墙东。’”

我这番话自然是恭维梨婆的,不想她并不领情,转而对我言道:“你这么一说,倒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那时我还年轻。有一天,山前来了大队人马,簇拥着一位道士,自东向西而去。后来知道,他即大名鼎鼎的长春真人丘处机。他们经过此地是要去盘山栖云观的。听说他作过一篇《梨花词》,恐怕不是为了梨树沟的梨花。那天我看他匆匆经过这里,甚至没向沟里望一望。向有梨花自作多情,为他把我们比作雪神姑射而感激不尽,其实,他哪里是在夸我们梨花,分明是以梨花为喻,表明自己志行高洁的心迹罢了,又何有于我哉?”

梨婆提到丘处机的这首词,我是知道的,题为《无俗念·灵虚宫梨花词》。最初见到这首词,是在读金庸小说《倚天屠龙记》的时候。小说开篇,作者以花喻人,赞美小龙女的隽冷拔俗,玉洁冰清,故而对“无俗念”三字尤为看重,以为送给小龙女“十分贴切”。诚然,作为词牌,“无俗念”只是“念奴娇”的别称而已,除了丘处机,似乎未见有人用过。他舍“念奴娇”而用“无俗念”,或有其深意,也未可知。且看丘处机笔下的梨花:

春游浩荡,是年年,寒食梨花时节。白锦无纹香烂漫,玉树琼葩堆雪。静夜沉沉,浮光霭霭,冷浸溶溶月。人间天上,烂银霞照痛彻。
浑似姑射真人,天姿灵秀,意气舒高洁。万化参差谁信道,不与群芳同列。浩气清英,仙才卓荦,下土难分别。瑶台归去,洞天方看清绝。

前人品评丘处机的这首词,多用“清拔”二字,词中意象的确都指向超然物外,不食人间烟火,清高孤傲的境界,说是丘真人的孤芳自赏,故无不可,指认小龙女的芳姿,也还贴切。这里面固然包含着传统文人对梨花的想象,他们把梨花的秉性固化了,看到梨花,就联想到雪,联想到月,联想到一切洁白、清冷的物象,而我眼前的这树梨花,并不认同这种文化传统,她想要的,正是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,是充满俗念的家的生活。我想,她的寂寞和孤独,或许就源自人们对她这种愿望的漠然和轻视吧。

我告别了这树梨花,踏上归途。她目送我离去,渐行渐远的目光中,更多的似乎还是望家人归来的期盼。

 

(刊发于2019年6月21日《北京日报》)


作者简介:
解玺璋,1953年出生于北京市,籍贯山东省肥城市。1983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。1970年参加工作,曾任《北京晚报》《北京日报》副刊、专刊编辑、主编,同心出版社常务副总编辑。高级编辑职称。北京作协第三、四、五、六届理事会理事,理论和批评委员会副主任。中国评论家协会理事,北京评论家协会副主席。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,1985年加入北京作家协会,200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业余从事文艺批评,涉猎电影、电视剧、戏剧、文学、图书多个领域,著有《喧嚣与寂寞》《说影》《五味书》《一个人的阅读史》等。近年热衷于人物传记写作,尤于近现代人物多有心得,已出《梁启超传》《张恨水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