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我所愿,梨树沟的梨花在4月20日这天,开成了这片山谷中最美的春天风景。

我想这里的梨花开,想了5个月。

5个月前,也就还是去年冬季,平谷的著名文化学者柴福善老师在微信里说,他准备在今年4月举办一次散文笔会,委托我邀请几位散文家去梨树沟采风。他用带有平谷方言口音描述出的梨树沟的美,令我神往。

春节过后,我先期来到梨树沟,在柴老师和梨树沟主安腾君的陪同下踩点探游。时值春寒料峭,空气冷冽,但因有阳光清照,又有志同道合者同行,温暖异常。我们边走边聊,惬意得很。我这才知道,梨树沟位于燕山山脉南麓,是山、是谷,非沟,却以“沟”名,概因村名古已有之,沿袭今朝,且遍种梨树,沿谷底至山岭,长五六公里。据说花开时节,从山顶俯瞰,绵延的梨树形成一条花河,俨然谷中之沟。我虽看不到柴老师描绘的梨花盛景,却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两侧,看到了或挺立了几百年、或新植不到一年的梨树,于是眼前又幻出比云霞更为连绵的梨花风景。归来兴犹未尽,我写下了《梨花大道铭》,记述此次探游:

己亥初春,应平谷柴福善君之邀,探游梨树沟。同游者安腾等六君。

沿山道缓步而上,且行且停。路若游龙,曲背有度,疏阔有致。山道两厢,遍生梨树成谷,四面山峦拥抱。时乍暖还寒,山未见青,树未见绿。然,指点山石,观摩梨树,眼前忽幻奇景:千树万树,梨花开遍;洁白似雪,绽满枝头。顿时,梨树沟谷,如白云倾泻,银光灿灿;蜿蜒山道,若龙入云端,似隐似翔。人在梨花间,醉梦梨花怀。美哉!妙哉!

子君怡然叹曰:“梨花大道!”

众人皆喜。主人安腾和柴福善君亦狂赞,遂名之矣。铭曰:阳春三月,躬亲梨林。瑞我国祚,嘉木逢春。翘待花开,幻梦成真。

铭文成,柴老师说,将来梨树沟景区开放之时,《梨花大道铭》将镌刻在石碑上,立于梨花大道的起始点。我心熙熙然。

终于,在我和柴老师约定的日子——4月20日,我和9位作家驱车至平谷,再进梨树沟采风。天公作美,抵达平谷时,还春雨绵绵,寒意缠身,待到梨树沟,却是阳光明艳,梨花耀眼。雨过天晴,山野的气息更加浓郁。我心心念念了5个月的梨花,在这一天竟开得最是美丽,最最灿烂!

就在作家们大呼小叫之际,一处砖墙破旧的土砖房前倏地出现在眼前。墙上用印刷体字写着的“梨树沟村计划生育政务公开栏”一下子将我们的记忆揪回到十几年前甚至上个世纪80年代。柴老师说,许多年前,他曾走进梨树沟寻找诗意。那时的梨树沟,人家散落、鸡犬相闻,“就是石头垒砌外墙、土坯打里的房子,树枝扎一遭篱笆,篱笆上嘟噜着顶花的扁豆、丝瓜、倭瓜,一派田园风光。”然而,由于泥石流等自然灾害的频繁出现,沟里人家不停地外迁,10年前就已迁光。到如今,当年安逸简朴的家家户户,门窗腐朽,锅灶残破,房前屋后荒草萋萋,人去屋空,颓败荒凉,好不叫人伤怀。

但是,外迁的人家将他们栽种的梨树留在了梨树沟。关于梨树,有一个浪漫的说法,山间的第一棵梨树,源于上天随手撒下的一粒种子,在春天长出了树苗。先民们眼看着梨树长大、开花、结果,欣喜不已。他们把山谷命名为“梨树沟”,又一年年沿村舍、沿山道接着新植些梨树,久而久之,形成了七八个自然村落。梨树一年年增多,美了山谷,美了村落,美了梨树沟人的心。他们离去,带着对梨花之美的记忆,把梨花盛开之美留在了这片土地上,以致今天,每一座残存的房子前后,依然都有梨花开得正艳。最让人惊喜的,有一座废弃久远的房子,门前荒草已高过人身,几棵榆树枝残叶枯,摇摇欲坠,但屋顶上,却有青草顽强地从干枯的草丛中长出,越过屋顶,更有一树梨花高高地伸展在房子上方,葳蕤生光!听见人声,有鸟从树上惊飞而去。弃房,荒草,枯树,惊鸟,梨花。枯与荣,生与灭,静与动,村落的颓败与梨花的怒放,就这样在山野相辅相存,不经意间演绎出生命生生不息的哲学意境与美学价值。那些伤怀,顷刻间被一种感动替代——今天的梨树沟正面临辟为风景区的美好命运,这些荒芜杂象都将被整修成繁荣的梨园,破旧的房子将被改造成新的民居客栈,梨树沟过往的历史会发出新时代的光芒。

看过弃屋,再来到一片开阔地带,仿佛从历史的尘埃处走进了现代的写意意境。这里,散种在草地上的几棵梨树已独立成景,澄彻透明的天空下,梨花开着,花朵繁密热烈,更白得奇谲。偶有清风拂过,梨花随风摇摆,耀眼的光亮中闪过红色的花蕊,分外娇美。有一些花瓣撒欢般地飘落到草地上,将草地染得一片妖艳。那些经过自然的打磨又被遗嵌在草地中的冷硬石头,此刻有了梨花的装扮,也有了精神寄托似的温润起来。我紧贴着梨树皮,闻着树中散发的原始清芬,又从石上捡一瓣梨花嗅着清清淡淡的香,感受到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美好。

依依不舍地离开梨树林,沿着我命名的“梨花大道”往山上走,只见一路的梨树稀稀散散地间种在油栗树、核桃树、栎树、桃树和榆树等树种中,外形上并没有特别的优势,但因为梨花正盛,那些比梨树或粗壮或高大、或历史悠长的树,便都做了梨树的背景和陪衬。我暗暗思忖,叫梨树沟而不叫栗树沟或别的什么沟,表明先民们拥有一颗爱美的心、纯净的心。是啊,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胜景,能够置身其间,是多么幸福的事情!梨花将春天唤醒,也将春天呈现,万象归春之际,又如何不叫村人萌动爱恋梨树之情?

欢笑着,惊喜着,感慨着,一路上到山顶。本以为,到了山顶,梨花会隐进丛丛山林,却不料,放眼望去,春绿了山峦,绿了山谷,绿波绵延间,不时地有一树几树的梨花盛放,在阳光里像钻石般闪闪发光!整个山连山、谷迭谷的梨树沟因之充盈了天地灵气,伴着山顶乃古火山口的传说,伴着蜿蜒的古长城垛口断墙,伴着尚存的相传为明总兵戚继光所督建在各山顶的空心敌楼,梨树沟,其美的意义又远远超过了梨花的单纯,它是燕山南麓的一块未曾雕琢的宝玉啊!此时再回望上山的路,梨花大道幽深极了,它时而神隐,时而闪亮,道路两侧,无论山坳还是崖上,我满眼看见的竟都只有梨树,洁白的梨花,如白云随意地落在山谷、山坳,堆积着、飘散着,妖妖娆娆,将山腰间的一汪湖水也映得明亮开阔。因为梨花开,梨树沟美景在;因为梨花开,历史鲜活起来;因为梨花开,未来已在来!

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发热。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梨树是如此有生命魅力的树种,而梨花的美又是如此富有感染人心的力量。大自然,她以最细腻的情感,回馈着我5个月来的盼望与想象!

虽然,梨花没有开成满山满崖的风景,却呈现出一种随性的、飘逸的美,让人将世间繁华遗忘在山脉以外,在心中蕴成诗意。我不由得又新生了一份想,待来年,新植的梨树也到了开花的年轮,新树初花、老树新花一齐绽放,梨花大道两旁,自山脚到山顶,自山崖到山谷,梨花漫成洁白流云,山溪在梨树下欢唱,水库上落满了梨花花瓣。天高云淡,阳光炫丽,大道、春水、梨花,一片清朗。那时,我们再来一次梨花笔会。我们定要采撷瓣瓣梨花,把酒向天,豪饮梨树沟的美与春天!

 

(刊发于2019年7月6日《中国文化报》)


作者简介:
王子君,女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理事、《世界华文媒体》(加拿大)编委,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文学总监。已出版散文集、长篇小说、纪实文学等各类文学作品14部。获得过中国人口文化奖、冰心散文奖、中国徐霞客旅游文学奖、海峡两岸网络原创文学奖等多种奖项。著有影视剧本多部。